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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院公报案例|破产程序中,让与担保的债权人能否主张就担保财产优先受偿?
2021年7月22日

在房地产与基础设施领域,资金对项目建设及正常运转推进影响巨大。由于银行及其他金融机构的风控要求高,对融资主体及其资信能力的审查严格,很多民营资本往往很难以较低的利率,融到足够的资金,于是转向企业拆借、保理等其他融资方向。作为其中一类融资增信措施,非典型性担保应运而生。让与担保就是其中非常有代表性的一种模式。



让与担保在金融市场日渐普及,然而却没有明确的法律制度予以规范,直至2021年民法典正式生效实施。作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民法典就担保物权的体系化和类型化以及重要规则做出了重大革新,开创了我国“让与担保”模式。


在行业竞争日渐激烈、企业破产丛生的今天,如何利用让与担保等非典型性担保制度来保障和实现债权?破产程序中,让与担保是否具有担保优先分配的效力?本文将结合案例,探讨让与担保在破产程序中的清偿顺序。


一、案情简介

【案例索引】(2019)最高法民终133号(公报案例)


2014年6月14日,西钢公司与刘志平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西钢公司将其持有翠宏山公司的额64%股权转让给刘志平,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


2014年6月20日,西钢公司与刘志平另签订一份《协议书》。根据协议书内容,西钢公司此前累计共向刘志平借款723,606,136.82元(本息合计),西钢公司由于无力偿还,同意将其持有的翠宏山公司64%的股权转让给刘志平。签订协议的目的,是以股权转让的形式来保证刘志平债权的实现;当借款本息全部还清时,刘志平应将受让翠宏山公司的股权份额全部转回。


2015年8月13日,西钢公司与刘志平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2014年6月20日,西钢公司将持有翠宏山公司的64%股权未按对价原则阶段性转让给刘志平,以保证刘志平债权的安全和实现。经协商,双方达成补充协议如下:截至2015年6月20日,西钢公司向刘志平借款本息合计849,232,648.54元,若还款期限超过6个月,按年税后利率18%付息。



法院另查明:约定由刘志平出借的款项,实际系由闽成公司实际完成支付。同时刘志平与闽成公司还另签有《股权代持协议》,约定闽成公司自愿委托刘志平作为闽成公司的代表,对西钢公司所欠借款进行清算,并经甲方同意代持西钢公司持有翠宏山公司64%的股份(7.23亿)。刘志平为名义持有人并愿意接受闽成公司的委托,代为行使该相关股东权利及权益,闽成公司为代持股份的实际出资人。


2017年11月,闽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西钢公司偿还借款本息,2.闽成公司对刘志平所持有翠宏山公司64%股权折价、拍卖、变卖所得价款有权优先受偿。


庭审中,刘志平认可案涉借款的实际权利人均为闽成公司。主张其系闽成公司下属子公司员工,其与西钢公司所签全部借款协议、补充协议等,都是代表闽成公司签订,其个人没有本案所涉大额资金的出借能力,与各方没有业务往来。刘志平确认由此产生的债权、股权都归属闽成公司,其对本案涉及的全部借款、股权不主张任何权利。


2018年5月,在本案诉讼过程中,西钢公司其他债权人以西钢公司不能清偿其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申请对西钢公司进行重整。2018年6月,法院受理该重整申请。


二、争议焦点

刘志平所持翠宏山公司64%股权的性质及效力应如何认定?闽成公司是否有权就该股权优先受偿?


(一)闽成公司主张其有权就该股权优先受偿,理由如下:


1、让与担保合同合法有效,设定让与担保的目的在于当债务不履行时,债权人有权就担保标的物优先受偿。案涉担保物已在工商部门变更登记至刘志平名下,具有物权公示作用以及对抗第三人效力,能够限制该股权转让或以其他形式处分,形式上已取得担保物的所有权,有排除第三人的优先效力。


2、闽成公司以翠宏山公司64%股权优先受偿,不属于破产法个别清偿行为。债权担保不是在西钢公司申请破产或人民法院受理破产后才约定的,而是早在2014年就作出约定并实际履行。闽成公司是对破产人西钢公司的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债权人,案涉债权担保在西钢公司破产程序中应依法受到保护。



(二)西钢公司主张闽成公司不享有优先受偿权,理由如下:


1、借款及让与担保协议无效。西钢公司主张,三笔借款支付时,双方并无借款合同。后续补签的借款合同,以及其与闽成公司关于股权让与担保的约定,是西钢公司与闽成公司的“通谋虚伪”行为。当时西钢公司身负多笔巨债无力偿还、已被多家法院保全执行,而翠宏山公司股权系西钢公司仅存的优质资产之一,如被执行,西钢公司将完全失去再生能力。在这一背景下,西钢公司为排除其他债权人对上述财产的执行,保全优质资产、避免公司倒闭,与闽成公司共同研究决定,将股权暂时转让给闽成公司并办理变更登记。本质上是为逃避其他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而为,应当被认定为无效。


2、让与担保不产生优先受偿的效力。首先,让与担保违反了物权法定及物权公示原则,仅能产生债权效力,不能产生与抵押权、质权、留置权同样的物权效力,不能对抗第三人。在破产程序中能够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严格限定于物权法和担保法中规定的法定担保物权人,而不能包含其他非典型担保的权利人。其次,双方关于“西钢公司不能偿还债务时,刘志平成为翠宏山公司股东”的约定,属于典型的“流质契约”,依法无效;此后关于“刘志平在西钢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有权对外出售翠宏山公司股权”约定,亦未约定优先受偿权。因此,闽成公司无法取得优先于其他债权人的受偿权。本案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如判定刘志平享有对翠宏山公司64%股权的优先受偿权,将严重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激发其他债权人的不满情绪,易引发社会矛盾。


3、刘志平已将该股权对外质押。股权变更完成后,刘志平将其形式上持有的翠宏山公司股权质押给案外人,且生效判决已确认案外人对刘志平提供的质押财产享有质权及优先受偿的权利。因此,刘志平不能就该股权优先受偿。


(三)最高院二审裁判观点:


1、借款合同有效。民间借贷合同借款已汇入西钢公司或其指定账户,合同已全面实际履行。本案纠纷涉诉后,西钢公司以自认违法的形式,将本案正常民间借贷,解读为借款人与出借人以通谋虚伪意思表示方式实施的违法行为,旨在规避法院对西钢公司仅存优质资产强制执行以逃废债务;此后西钢公司提起另案诉讼请求确认翠宏山公司股权归其享有,借此主张中止本案诉讼,并且还以其它诉由提出延后本案审理。西钢公司的上述诉讼行为与诚信诉讼的基本原则相悖,对西钢公司提出的借款合同无效的诉请不予支持。


2、刘志平所持股权的真实性质为让与担保。西钢公司与刘志平签订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均明确,股权转让是为了“保证乙方债权的安全和实现”,且双方确认“乙方也没有实质持有翠宏山矿业公司股权的意愿”。可见,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并非真正的股权转让,而是以股权转让形式保证刘志平债权的实现,担保西钢公司按协议约定偿还借款,即让与担保。


3、本案让与担保约定有效。本案中,西钢公司将翠宏山公司64%股权转让至闽成公司代持股人刘志平名下,目的是为向闽成公司的巨额借款提供担保,而非设立股权转让民事关系,符合让与担保法律特征,且双方约定内容真实、自愿、合法。作为民商事活动中广泛运用的非典型担保,让与担保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应当认定有效。



西钢公司主张让与担保是“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该主张不成立。是否系虚伪通谋意思表示,应结合当事人在主合同即借款合同和从合同即让与担保合同中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统筹作出判断。将翠宏山公司64%股权转让至闽成公司代持股人刘志平名下,是为向闽成公司的巨额借款提供担保,而非设立股权转让民事关系。对此,西钢公司和闽成公司均明知。这样角度看,“显现的”是转让股权,“隐藏的”是为借款担保而非股权转让,均为让与担保既有法律特征的有机组成部分,均是双方的真实意思,不存在不真实或不一致的瑕疵,也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西钢公司主张让与担保违法物权法定和流质规定亦不成立。本院认为,物权法定原则并不能否定让与担保合同的效力,即使股权让与担保不具有物权效力,股权让与担保合同也不必然无效。其次,物权法禁止流押、流质,旨在避免债权人乘债务人之危而滥用其优势地位,压低担保物价值,谋取不当利益。如约定担保权人负有清算义务,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担保权人并非当然取得担保财产的所有权时,并不存在流押、流质的问题。本案设定让与担保时,双方约定股权出售价格以“评估价格为基础下浮不超过10%”的清算方式变现,并不违反禁止流质流押的法律规定。


4、以翠宏山公司64%股权设定的让与担保具有物权效力,让与担保权人可就该股权价值优先受偿。对于前述股权让与担保是否具有物权效力,应以是否已按照物权公示原则进行公示,作为核心判断标准。本案讼争让与担保中,担保标的物为翠宏山公司64%股权。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可见,公司登记机关变更登记为公司股权变更的公示方式。结合《物权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二十六条及第二百二十九条规定,在股权质押中,质权人可就已办理出质登记的股权优先受偿。举轻以明重,在已将作为担保财产的股权变更登记到担保权人名下的让与担保中,担保权人形式上已经是作为担保标的物的股权的持有者,其就作为担保的股权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更应受到保护,原则上具有对抗第三人的物权效力。这也正是股权让与担保的核心价值所在。


债权人闽成公司代持股人刘志平,已和债务人西钢公司依约办妥公司股东变更登记,形式上刘志平成为该股权的受让人。因此,刘志平依约享有的担保物权优于一般债权,可对抗西钢公司其他一般债权人。本案相关协议虽以刘志平名义签订,但借款实际由闽成公司或其关联公司汇出,且刘志平亦承认真正的债权人为闽成公司。在闽成公司与西钢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闽成公司与刘志平对于股权代持关系并无争议的情况下,闽成公司主张就翠宏山公司64%股权优先受偿,应予支持。


5、认定让与担保权人有优先受偿权,不构成《破产法》第十六条规定所指的个别清偿行为。《破产法》之所以规定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的个别清偿行为无效,一是因为此种行为减少破产财产总额;二是因为此类行为违反公平清偿原则。而《破产法》第一百零九条同时规定“对破产人的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权利人,对该特定财产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在当事人以股权设定让与担保并办理变更登记后,让与担保人进入破产程序时,认定让与担保权人就已设定担保的股权享有优先受偿权,是让与担保法律制度的既有功能,是设立让与担保合同的目的,并不属于个别清偿。


本案中,基于西钢公司、闽成公司的确认,刘志平将为担保闽成公司债权已设立让与担保的股权,又出质给西钢公司的债权银行,故该债权银行对翠宏山公司64%股权应优先于闽成公司(刘志平)受偿。


民法典时代,让与担保应如何约定才能保障债权人利益?下篇文章继续为您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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